〈周記作為反思〉戚本盛

從事政策研究和教師專業發展前,我曾任中文教師多年,那時候,在給學生的家課中,我最喜歡批改的是周記。沒錯,是「喜歡」,或者,說批改也不盡然,更準確的其實是回應或交流。

開始的時候,我以為周記的功能在練筆,讓學生習慣把所見所聞或心中所想用書面語寫下來,這是看成為語文習作,而為了鼓勵學生多寫,我也明言,周記並不計分,除了明顯得看不過眼的錯別字不得不圈出外,我只會寫一點讀後感。很快我就留意到,正因可能這個只寫「讀後感」的特點,周記便變成了我和學生在聊天,甚或談心的途徑。

這過程其實也像撞鐘,扣之大者則大鳴,小者則小鳴。不少同學認真的寫,我也很誠懇的、細心地回應;記得有中四同學因有線電視啟播,周記也寫了一些窄播(narrow casting)的內容,那時我才接觸文化研究兩三年,下筆回應前甚至翻查了好一些論說,所寫的與其說是回應,更像是窄播能否容於香港經濟的評論。

更多的是個人感受和對人情事理的聯想,誠懇真摯地和學生聊天談心最能培養師生關係,這似乎是今天匆忙的教學情境中的奢侈品,如果相信以「重要他者」(significant other)建立的「社交安全網」(social web)是紓緩學生壓力的一種長遠對策,則周記交流實在是十分值得。

短期而言,起碼有利於營造認真的學習氣氛,不少學生便曾相告,最期待收回的家課便是周記。這樣的期待對老師來說簡直就是稱許了,而也反映出學生心處安全區,或足可邁向思想上的「鄰近發展區」(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)。回想起來,才發現這已正好滿足個人反思的一些條件。

當然,對好一些學生來說,打開心窗並不容易,甚至是艱難的。他們或真的不想他人知道他的心事,或未與我建立足夠的信任關係。對此我也不強求,明言周記沒有字數要求,不要勉強,結果真的曾經有學生只寫下「本周沒甚麼可記」交來,更多的是讓讀者感到頗有創作成份的,例如本周一家到這,下周一家又到那,每周內容、感受雷同得緊,只日期及地點換了新的。這些學生大抵不相信有中文老師對「類作文」的課業沒有字數要求,而我,寧願肯定他們仍然提交課業的努力。

有一些周記,敘事還夠變化,雖然主題程式仍然明顯:學生(作者)遇上了一件事,或有路人因插隊而吵架為他不齒,或有母親體罰孩子使他不忍之類,文末感受、道理鮮明清晰,則我在回應中肯定之餘,通常只會以「當時你在現場吧,那麼你應怎樣做?應怎樣說?當事人會否期待旁人的援手?」等等,對「冷眼旁觀」,最適宜引領思考的是「設身處地」。

真切的反思教學,必須直面思考者的位置與距離,用文化政治的術語來說,這是locale 與local的異同與異化的問題。當代社會有一些人,先拿了外國護照才大聲愛本國的,甚至要求人家也「愛國」的,我猜,這是沒受過真切的反思學習的典型例子。(反思的教學之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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